本研究基于2021年初在莫桑比克南部为期六个月的民族志田野工作，采用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数据收集方式，探讨了全球南方的媒介及其日常实践如何既作用于中国，又反过来被中国所重塑。论文聚焦于中国成衣如何通过即时通讯软件WhatsApp在莫桑比克被创造性地、个性化地销售和推广，并考察了莫桑比克及西非商人如何借助WhatsApp 群组与状态更新来中介（mediate）这些中国商品的“时尚性”。研究发现，中国与全球南方的互动对于全球媒体图景的影响，已经远超中国软件或硬件全球扩散的范畴。文章突破主流的、以国家为中心的中国海外影响力叙事，彰显了个体及其能动性在形塑“全球中国”数字效应中的核心地位，由此进一步强调了将媒介实践置于特定在地情境中进行剖析的重要意义。
Johanna von Pezold（冯悠悠）：香港大学社会学博士，现于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媒介研究领域从事博士后工作。研究兴趣包括中非关系、非西方时尚和物质文化的跨国交流、全球商品生产与当地消费者文化之间的互动关系。
当前的学术分析大多关注中非关系在媒体和数字空间引发的影响，聚焦于国家层面的合作、官方的软实力倡议，以及大型的（通常有国家支持的）企业活动上。然而，正如其他学者所指出的，理解中国在海外的影响力，不能仅仅停留在国家层面，还需看到非国家和次国家行为体的重要作用。
为了更深入地揭示全球南方国家的媒介使用及其与中国的相互作用，有必要跳出政策倡议本身，关注这些政策在实际层面带来的、通常是间接的影响，包括大量涌入非洲国家的中国制造产品，以及进口和销售这些商品的人。因此，本文旨在通过聚焦中国商品、其生产者和贸易商如何运用WhatsApp这一知名平台，来阐明西方技术如何在一种完全非西方的语境下被创造性使用。金年会官网文章证明，塑造中国对全球媒体日常实践之影响的，不仅是政府机构和大公司，还有个体及其行动——这些行动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受国家引导的。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本文采用了“以全球中国作为方法”这一理论路径。金年会官网不同于将中国视作一个与全球北方对立或仅限于亚洲语境的外部力量，这一路径强调中国与世界、全球南方和北方之间密不可分的纠葛。通过这种关系性视角，可以更全面地理解中国商品及其生产者、贸易商如何在南-南互动的背景下影响时尚的中介化。
WhatsApp是莫桑比克最常见的数字通信渠道。但由于它没有大型数据集可供分析，单纯使用数字方法研究这一平台是极具挑战性的。因此，作者采用了一种整体性的、沉浸式的方法，将研究现象置于更广泛的社会、政治和经济背景中加以考察。具体而言，作者将民族志式的田野调查与线上数据收集相结合，以更好地理解WhatsApp在莫-中服装贸易中的使用。作者曾于2021年初前往莫桑比克进行了为期六个月的田野调查，此前也曾在中国广州进行多次短期田野。最终，综合使用了参与式观察、非正式的半结构化访谈、内容分析等方法收集数据，并结合了演绎法和归纳法对数据加以编码。
研究发现，WhatsApp在莫桑比克的商业生活尤其是日常贸易中，扮演着核心角色。早在新冠疫情爆发前，西非和莫桑比克贸易商在前往中国采购时，就已依赖WhatsApp与国内客户保持联系、接受订单和获取反馈。疫情期间，由于出行限制，许多贸易商迅速转向线上进行交易。其中，WhatsApp和微信成为了主要的平台。
这导致了一种独特的“平台切换与连接”现象。由于大多数莫桑比克消费者和转销商只使用WhatsApp，而中国供应商主要使用微信，贸易商必须在这两个平台之间来回切换，复制和转发内容（特别是产品图片），并使用中文、英文和葡萄牙语进行沟通。这种实践表明，在莫-中贸易语境下，这两个平台并非相互竞争的替代品，而是互补的。此外，尽管微信拥有支付功能，但在两国贸易中，付款通常是通过非正式渠道进行，而WhatsApp则主要用于协商付款事宜，从而规避了中国日益严格的跨境资金转移监管。
在贸易商中介化中国制造的服装时，不同的行为者采取了不同策略。西非贸易商会利用Facebook、Instagram以及最常见的WhatsApp群组和状态帖子进行营销。具体而言，他们通常会直接转发从中国供应商处收到的、通过微信传来的推广图片。这些图片通常会突出商品的品牌名称和标志，使用的模特则通常会模仿美国及西非名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网红风格，图片中还常包含代表西方奢侈生活方式的视觉符号，以此营造出一种世界主义和精致感。
相比之下，莫桑比克贸易商的营销方式则更为本土化和个人化。他们通常将中国产品的图片与笑话、表情包、庆祝国家假日的帖子以及顾客穿着这些衣服的照片混合发布在WhatsApp群组和状态更新中，以增加内容的趣味性。这种做法，特别是对于那些在家中销售商品以赚取额外收入的莫桑比克女性而言，使得WhatsApp成为一种方便且廉价的营销工具。这些不同的中介化策略表明，时尚并非通过西式的专业中介化路径（如时尚记者）来构建，而是在贸易商和客户的日常实践中通过流动的行为和互动建构起来的。
通过本研究可以发现，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的互动对于全球媒体格局的影响，不仅体现在中国软硬件的对外传播层面，更渗透到个体层面，体现于非正式的、难以管控的日常实践之中。本文即揭示了西方技术如何在非西方语境中被重新利用和调整，以满足当地的特定需求。
作者由此强调，必须在特定的本土语境中分析媒介实践。莫桑比克贸易商将WhatsApp 这一“西方”技术嵌入本土贸易链条，在微信与WhatsApp之间游走、拼贴中国供应商图像与本地化内容，使平台可供性在多重社会-文化语境中被不断重协商——这一过程为“关系可供性”（relational affordance）提供了生动注脚。这也证明，在中国发挥其全球影响力的进程中，个体能动性扮演着关键角色，并且其作用往往是不可预测且混沌的。
本文挑战了传统的、以国家为中心的“中国影响力”叙事，转而关注草根层面、由个体主导的中介化实践。这种“自下而上”的视角揭示了中国与世界的双向互动，中国在影响世界的同时，也在被世界所影响。因此，只有将中国与全球北方和全球南方置于同一分析场域，才能真正理清其中复杂的社会-文化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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